鍾維文 Chung Wei Wen

 

忘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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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 | Story
2009年,我做了一把壺,妻給了名字【Relive】,這把壺只用三天完成,為什麼只用三天?
因為趁著她回娘家的三天,想做一把壺和她說話,那一年,過得很辛苦,金融風暴讓玩銀工房快撐不下去了,而我卻痴迷做壺,她不理解是理所當然。

三天,只想做出一把她會喜歡的壺。

如果每一把壺都得同樣的敲擊次數才能成形,每秒三下的節奏已經是極限,不顧一切的就想完成,不停手就是不停手直到「忘我」。

忘了身體的疲累,行雲流水只用多年苦練的精準,省下思索的時間。
忘了情緒壓力,腦中清楚的圖像浮現,省下了害怕得失之心,一槌一槌流動在呼吸之間。

戴上耳機隔絕一切,省下了狂妄好勝,心跳不再紊亂,只想這壺要像妻一樣質樸、單純、温厚、美麗。

壺,真的三天內完成了,靜靜地放在桌上,終於得到妻的認同,卻也精疲力盡完全忘了這三天怎麼辦到的,忘得很徹底至今也無法想起。

多年後,專注追尋停在指尖上細微的振動,引導鎚子方向;聽銀片發出像脈博一樣的聲音,探索金屬延展極限;看光澤辨別角度,不必畫任何輔助線輕巧繞過每個轉彎;日積月累的每一槌全都記在知覺深處。

確實比以前更敏銳了,但過度使用容易恐慌,代價是再也離不開耳機,一直執著在細微,耳機外的世界很容易被放大,夜深時更是明顯。

一方放肆創作,另一方身體終會反撲:有人靠近時心跳加速,對光影的驚慌常感失措;大火焊接屏氣才能穩住手中的鑷子,變成常不自覺停止呼吸;對聲音尤其敏感,連睡眠都戴著耳機。

最可怕是察覺習慣移動情緒位置,每當各方壓力潮來潮往,總是獨自旁白:「還沒到、還沒到崩潰的時候、再給我一些時間,讓我練會各種工法,才能做出感動自己的壺,就快了,快了....。」

應對錯亂的感官,只好築起一道心牆,用不同的情感屏蔽當下的焦慮才能繼續做壺。

所以,每把壺都各自有了名字,一個名字一種思緒,遊走每把壺的記憶,常常忘了身在何處,好想好想再一次忘我做壺,單純地,沒有情緒。

再挑戰一次三天吧!

腦中已有藍圖,工法先後順序理清了,連最可能失敗的因素都考慮好,得意地想用精準槌法敲出一把擁有俐落線條的壺。

三天過了,放下手中的一切,回一趟故鄉,路上依然是二十多年南來北往的高速公路,看著熟悉的風景也只是熟悉而已,想著年少初次北上時的心情,飛逝而去的瞬間看見窗上倒影順手拉上窗簾,無意識的動作回想起來,好像不喜歡看見自己。

很少照鏡子,討厭拍照,不遞名片,少與人交往,對於「我」的存在依附在妻和女兒身上居多。

一個念頭閃過:少了「我」怎麼「忘我」?

無關精準,無關工序,無關節奏,把一切都忘了又如何?
「我」躲在角落和每一段的自己擦身而過,何從忘起?

有些似懂非懂:只會不斷的逼迫,做到的頂多叫「抽離」,不叫「忘我」,是不是更放鬆一點?自在一點?開心一點?應該能更從容,幾天不是問題,多此一舉刻意追逐反而忘了初衷。

好了,現在壺做好了,沒去想用了多少時間,只確定是把好用的壺,出水柔軟,斷水明快,好喜歡這把壺。

「忘我」,跨越兩個世界,那端已是曾經,僅只一次的境界。

這端記得當下,越來越濃的感情,對家人如此,對做壺也是,這把壺取名【忘我】,提醒我別只想眺望遠方,卻忘了停下看看自己,咫尺天涯不過就在眼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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